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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一脈黑龍,以艾希沃斯為姓。

 

他們並不依附於人類所理解的權勢體系,也從不將自身置於任何王國或政權的秩序之中。

 

在那個魔法尚未被明確劃界的年代。

艾希沃斯更傾向於隱於山林與遠離人煙之地,以自身的方式延續族群的存在。

族中的孩子會被教導辨認風向、草木與獸跡,學會何時應當展露真正的模樣。

而鱗片、名字與誓言,從來不是能夠輕易交付之物。

他們曾經如此生活了很久。

久到那些規矩看起來理所當然。

直到一場無從追溯起源的災變席捲了族群的棲地。

 

火焰與寒意同時降臨,山林崩毀,誓言斷裂,血脈在混亂中被迫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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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father, my moth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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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瑟林鎮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潮濕的霧氣

水氣沿著山坡漫上學院後方,浸過石縫與苔蘚,也將遠處的樹影洗得模糊

霧落在皮膚上的氣味,總讓他想起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地方

那裡曾經也是濕冷的

曾經有山、有林,有屬於黑龍的屋舍與燈火

也曾經被他稱作 ──

 

 

 

​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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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勒斯.艾希沃斯坐在學院後山的一塊苔蘚石上,指尖凝著一團微小的火苗,正熟練地替一隻受傷的翼鳥烘乾羽毛
 
懷中的翼鳥傷了翅膀,白色羽毛被晨露與血水打濕,凌亂地黏在一起
他以掌心托住牠,另一隻手的指尖凝起極小的火
只有龍族天生的餘熱一點點滲進羽毛深處

溫度不能太高

太急會灼傷皮膚,太慢又會讓濕氣滯留

他做得很熟練

只是每當火光映進眼底,那些早已被歲月磨得模糊的記憶,仍會從很遠的地方浮上來

那是發生在外界的一個冬夜

火藥炸開的聲音撞碎了夜色,人為的魔法沿著屋脊與林木蔓延

 

曾經用來照亮歸途的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映紅半片天空的火光

很多年後,他已經記不得那些人的面孔

可他記得煙

記得血

記得有人高喊著龍族的名字

 

 

語氣不像在稱呼一個活著的族群

而像在談論某種應當被獵取、被掌握、被從世上抹去的東西

常人總是如此

面對無法理解、也無法握在掌中的事物,恐懼很容易生根;而當恐懼終於找到出口,火便會燒向最不該燃燒的地方

艾希沃斯也是如此消失的

他記得父親最後一次回頭

那時賽勒斯還太小

母親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將他推進馬車後方狹窄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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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嗆進鼻腔,他聞見皮革、木頭,以及不知來自誰身上的血
 
 
縫隙之外,是父親的眼睛
 
沒有恐懼,也沒有猶豫

只是很安靜地看了他最後一次

 

多年後,賽勒斯才終於明白那個眼神代表什麼
 

那不是告別
 

他們甚至來不及把告別說出口
 

父親只是看了妻兒最後一眼,便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決定 ──
 

自己留在火光裡
 

讓他們活著離開




後來的記憶變得破碎

母親抓著他的手,帶他奔進漫天濃霧

荊棘撕開衣料,也劃破裸露的皮膚

她沒有停下,只一次又一次將他往前推

「跑,賽勒斯。」

風把母親的聲音撕得很散

身後那些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卻始終沒有遠去

「跑進霧裡去。」

於是後來,他連那隻手也失去了。 

 

 

記憶裡只剩一道踉蹌著向另一個方向離去的背影

 

母親將追逐的聲音帶走而他被留在森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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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龍蜷伏在黑暗深處,額頭抵著冰冷的樹根,因恐懼反覆摩擦著才剛長出的龍角

 那時候的賽勒斯第一次知道 ──

原來世界可以在一夜之間,安靜得只剩下自己

死亡並未如期而至

高燒最嚴重的那一夜,他縮在一處枯老的樹洞裡,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快沒有

 

朦朧之間,有冰涼的東西碰上他的額頭

 

不是人的手

幾點微弱的光飄在黑暗裡

半透明的小精靈伏在他的髮間,像一群墜進樹洞的星屑

他們撥開被汗浸濕的碎髮,以細小得幾乎察覺不到的魔力,一點點平息高燒帶來的躁動

接著,森林深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一頭龐大的靈獸俯下身

六隻金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依次睜開

那副模樣足以讓任何誤闖禁林的成年巫師失去血色,可牠沒有張口,也沒有露出獠牙

只是低下頭,嗅了嗅那個縮在樹根下的孩子

然後用鼻尖將他輕輕往裡推

厚實而溫暖的腹毛覆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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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是賽勒斯在失去家以後,第一次蜷在獸類的呼吸與體溫間沉沉睡去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再說話

或許是忘了

也或許只是再沒有值得開口的人

森林並不要求他解釋自己從哪裡來

飢餓了便尋找食物,受傷便舔舐傷口;下雨時躲進樹洞,天亮便跟著獸群重新走進林間

他從靈獸踩過的痕跡辨認安全的路

從小精靈聚集的地方尋找乾淨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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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哪些葉片可以止血,哪些漂亮的果實碰一下便足以讓人沉睡數日;也學會在大型掠食生物經過以前收斂呼吸,讓自己的氣味藏進風裡

他漸漸忘記「人應該如何生活」

卻重新學會了活著

那些長著角、覆著鱗,或擁有遠超常理數量眼睛的生命,從未問過他為什麼不同

牠們也不需要他變成誰

餓就是餓

害怕就是害怕

靠近便是信任

離開便是離開

沒有比這更容易理解的事情

所以後來,當有人終於在森林深處找到他時,賽勒斯並沒有立刻回到所謂正常的生活

那時的他已經太久沒有使用人類的語言

衣物破損,赤著腳,黑色的鱗片沿著手背與頸側零碎地浮現;相對堅硬的龍角沒有被遮掩

尾巴卻也像森林裡任何一頭警戒的野獸那樣,在陌生人靠近時本能地繃緊

他知道如何辨認足以致命的植物

知道哪一種腳步聲意味著掠食者正在接近

卻不知道別人向自己伸出手時,應該把手放上去

 

 

最後,他被帶回了巫師的世界

先是為期一周的,那時的他還無法發出完整音節的家庭帶給他的溫暖

後是一間收容無人照料孩童的住所

那裡有乾淨的床鋪、固定時間送來的食物,也有人耐心地教他重新使用刀叉、穿好衣服,在被叫到名字時給出回應

...

只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夠的耐心。

從森林裡帶回來的孩子太難控制

他不喜歡被碰觸,陌生人突然靠近時會本能地發出低鳴;受驚時尾巴會掃翻桌椅,才剛學會收斂的魔力也偶爾在周圍失去控制

於是有人開始教他「安靜」

最初只是口頭警告

再後來,是扣在手腕與頸側的抑制裝置

細小的電流穿過皮膚時,並不會留下多麼駭人的傷口,只是足以讓肌肉瞬間繃緊,呼吸停上一拍

第一次發生時,賽勒斯甚至沒有理解那是什麼

他只記得白得刺眼的房間

記得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告訴他──

疼痛並沒有讓他更懂得如何成為一個人

只是讓他更擅長把所有本能藏起來

有很長一段時間,只要聽見細微的電流聲,或聞到金屬受熱後那種淡淡焦灼的氣味,他的肩背仍會比意識更早繃緊

但他從未反抗

因為在那裡,乖巧通常能讓事情結束得快一些

夜裡聽見走廊傳來陌生腳步,他會在床上睜著眼直到天亮;房間明明有門,他卻總是下意識去確認窗戶與所有可以離開的方向

偶爾醒來時,他甚至會有一瞬間忘記自己為什麼不在森林裡

窗外沒有六隻金色的眼睛

也沒有精靈落在枝頭的微光

只有屋瓦、燈火,以及遠處屬於人的聲音

他花了很久,才重新學會將那些聲音視為日常,而不是危險來臨以前的預兆

也是在那段時間裡,他重新學會了閱讀與說話

一句

兩句

很少

卻足以讓人知道他記得如何成為一個「人」

有人開始教他如何以魔法將過於顯眼的龍族特徵收起

角消失在黑髮之下

尾巴藏進衣袍後方

手上的鱗片一點點褪去

鏡子裡終於出現了一個看起來足夠接近普通少年的模樣

只是他看了很久,仍然覺得有些陌生

於是幼小的龍迎來了第一次的反抗,雖也只是偷偷留下幾片黑色的鱗

藏在指節,藏在袖口,藏在那些旁人不容易察覺的地方

他假裝自己還沒有學會如何將它們完全收起來

像是在那副逐漸被修整得「足夠像人」的模樣裡,固執地替真正的自己留下一點沒有被拿走的痕跡

也是在那段時間,屬於他的特質魔法第一次甦醒

沒有徵兆

某個深夜,他忽然聽見了整棟建築裡所有人的心跳

 

 


  

 

 

 

 


 

 

呼吸、血流與睡夢中的細微翻身,隔著牆壁一層層湧進意識,近得像全都貼在耳邊

幼小的龍縮在床角,第一次知道,原來生命也可以如此喧鬧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學會將那片過於龐大的生命聲潮壓遠,替自己留下一小塊安靜

後來,他被送進霍洛伊

那是一個比收容所更加明亮,也更加吵鬧的地方

有寬闊的走廊

有整齊的制服

有課堂、鐘聲,還有每天與他擦肩而過的無數學生

這一次,不再只是學會如何與人生活

他得真正走進人群裡

可他 ──

 

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習慣站在靠牆的位置

習慣先辨認一個空間裡所有人的呼吸與腳步

也習慣在人靠近以前,先知道對方已經來了

有時人們試著向他搭話

「艾希沃斯?你又在這裡發呆?」

他的腳步沒有停

只是在擦肩而過以前,很輕地回了眸

      一道、

「不要動。」

十幾道——

    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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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碎髮隨動作滑開一點

兜帽的陰影下,那雙銀白隔著半個肩膀望了回去

那名原本準備走近的學生,便在這短短的一眼裡遲疑了

 

腳步慢下來,原先抬起準備招呼的手,也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等賽勒斯走遠,身後才落下一句刻意壓低的聲音

── 真難相處

另一個人小聲附和

── 總覺得有點可怕

賽勒斯聽見了

卻沒有回頭

他沿著學院外圍的小徑一路往後山走,直到人聲與鐘聲都被樹影隔在身後

潮濕的泥土、被踩彎的草葉、枝頭細碎的風聲,甚至比霍洛伊明亮的走廊更像某種能夠辨認的秩序

直到走進林間深處,他才停下腳步,伸手摘去兜帽

被壓在陰影裡的黑髮落下來,微弱的遮蔽魔法仍安靜伏在身上,將那些原本屬於龍的輪廓藏在人類可以接受的外表之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節與手背邊緣,仍留著沒有被完全藏起來的黑色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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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與這座學院格格不入

甚至與外面的世界也一樣

角與尾可以被魔法藏起來

語言可以重新學會

制服穿久了,也終究會習慣

可有些東西從來沒有真正回來

他仍然更容易理解獸類的低鳴,而不是宴會上的寒暄;更相信心跳、氣味與身體真正的反應,而不是那些被人反覆修飾過的言語

 

或許很久以前,那個從艾希沃斯逃進森林裡的孩子,就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裡

留在潮濕的樹洞

留在六雙金色眼睛的注視之下

留在那些曾經不問來處,便願意替他留下一點體溫的生命身邊

懷中的翼鳥輕輕動了一下

羽毛已經乾了

賽勒斯收起指尖最後一點餘熱,檢查過受傷的翅膀,才將牠托高

「去吧。」

翼鳥只在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後振翅

第一次沒有飛穩,翅尖幾乎擦過他的肩;第二次便迎上了後山的風

那道白色的影子越飛越高,穿過樹梢,最後沒入被日光照亮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見

才很輕地開口

​「回到沒有人的地方去。」

風穿過空下來的掌心

 

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晨霧盡頭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仍站在原地

直到很久以後,山風掠過耳側,帶起一點濕冷的氣息

那一瞬間,某段已經沉進記憶深處太久的旋律,忽然又回來了

很模糊

模糊得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誰先唱起

父親的聲音總是低一些,像冬夜裡壓過山谷的風;母親則會在後面接上,將那些過於沉重的古老音節唱得柔和

那時候的賽勒斯還不知道歌詞究竟意味著什麼

只知道每當那首歌響起,家就在附近

如今家已經不在了

調

卻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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